汉人放弃束发和汉服,不仅仅是清朝政府的命令这么简单

束发和汉服原本是汉人男子传承了上千年的传统,但满人建立的清朝统一全国后,汉人男子的发型改成了满人式的前秃后辫,而服饰放弃了传统华美的汉服。传统的观点认为,主要原因是清朝初年清政府实行的剃发易服政策,但细查历史,我们会发现汉人放弃束发和汉服,不仅仅是因为剃发易服的政策。

汉人放弃束发和汉服,不仅仅是清朝政府的命令这么简单

剃发易服在明清战时的作用

我们往往会把清初的剃发易服政策合在一起,但这其实是两个政策。

剃发指的是满清统治者强迫其统治区域内的人民留满洲式的发辫。强迫汉人剃发并不是满洲人的首先提出的要求。早在宋金对峙的时期,女真人建立的金朝就曾强迫过汉人剃发。作为女真人的后裔,满洲人在建立政权之初,就和他们的祖先一样,在东北地区推行剃发政策,强迫所征服的汉人以及朝鲜人放弃束发,改为满洲人的辫发。对于不肯剃发的人,满洲的统治者则采取残酷的镇压政策。根据朝鲜《李朝实录》的记载,努尔哈赤攻破辽阳后,东北一些不肯剃发的汉人,被逼得逃到鸭绿江边,最后投江自尽。

汉人放弃束发和汉服,不仅仅是清朝政府的命令这么简单

早在努尔哈赤时期,清朝就实行了剃发易服令

皇太极统治时期,虽然他采取了一些汉化的政策,但在剃发问题上皇太极和他的父亲一样寸步不让,多次重申剃发乃清朝的国策,并再三强调不剃发的汉人将一律处死。

为何满清统治者对剃发如此执着?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清朝与朝鲜、明朝交战的过程中,剃发有着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当时 往往通过是否剃发来区分汉人和满洲人。剃了发的汉人在明朝边军的眼里,和满人没有什么区别。在古代,人口是衡量一个政权发展的重要指标之一。

在努尔哈赤起兵后,明朝与满洲便成了死敌。由于明军在与满洲军队的作战中败多胜少,所以当时的明朝边军往往采取屠杀满洲边民的策略,妄图通过这种方式减少满洲的人口。对于当时的明朝边军来说,剃发的汉人和满人一样,都是他们屠杀的对象。因此被迫剃发的汉人如果逃回明朝一方,有极大的概率会被明军当作满人杀死,所以他们只有依靠他们的满洲奴隶主,才有可能得以生存。

所以满清政权说剃发的目的是为了“别顺逆”,让被俘虏和投降的汉人断绝回到明朝的念头,死心塌地跟着满清。

服政策是与剃发相配合的一个政策,同样也不是满洲人首创。在中国古代的王朝更替中,改朝换代一次,就会将前朝的服饰全部废除,改为由新朝廷颁布的新的服饰。满洲的易服政策模仿了汉人改朝易服色的的传统。但是在过去改朝换代的易服政策中,往往保留了汉人服饰的一些特色,而满洲人的易服政策,一改汉人的传统服饰风格,强迫汉人换装满人的服饰。

剃发易服:从严格到宽松

公元1644年,多尔衮率领满清主力从山海关进入中原,由此开始了满清统治中原的时代。满清刚刚入关之时,考虑到李自成和张献忠的农民军是清朝主要的对手,因此多尔衮并没有在中原地区强制推广满清在关外实行的剃发易服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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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亲王多尔衮,中原剃发令的推动者

但随着李自成覆灭,南明弘光政权投降,多尔衮开始在汉人聚集地区强制推广剃发政策,并多次强调

“各处文武军民,尽令剃发,傥有不从,以军法从事”。

可见满清此时在全国推广剃发令的态度非常坚决。

但汉人长期受儒家传统教育,认为剃发有损人格,因此反对剃发。尤其是江南的一些地区,原先已经臣服清朝的一些城镇纷纷举兵反清。而满清统治者面对江南人民的反抗,采取了残酷镇压的策略,不惜在江南制造了多起屠城事件。

满清的剃发令伴随着清军南下的兵锋,在全国迅速推广。康熙三年,清军攻破夔东十三家,彻底消灭了大陆的反清政权,标志着清王朝正式统一了中国大陆地区。而剃发和易服就此也大陆地区全面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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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初年剃发案

虽然剃发易服的政策在整个汉族地区全面推广,但剃发令和易服令并不是清王朝既定的法律,而是多尔衮在满清入关之时的临时性行政命令,因此在具体执行时的严格或宽松,完全由执行者主观决定。那么统一之后的清王朝在汉地基本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大部分百姓也臣服于满清贵族的统治,那么剃发令和易服令是否仍然严格执行呢?

相对于剃发令而言,清朝的易服令执行得相对比较宽松。。毕竟汉族地区的平民数量增多,如果短时间内让他们全部更换服饰,非常不现实。因此除了官员和军队外,满清对于普通平民的服饰并没严格要求。所以在清初的时候,江南民间仍然有相当多的人穿着明末时期的汉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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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南巡图》第九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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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南巡图》中穿着汉服的人

顺治十年,浙江巡抚秦世祯曾经上书清廷,说当时江南的民间衣冠“多不如式”,由此可见当时江南的民间依旧流行明末时期的衣服样式。成书于清朝中期的笔记《啸亭杂录》中也提到,当时穿满洲样式服装的主要是达官贵人,而民间的普通人还保留着明末时期的汉服。不仅是大量的清代文字提到康熙、雍正时期仍然有公开穿汉服的现象。大批这一时期的清代写实画,也反映出康熙、雍正时期,普通汉人仍然穿戴着明末的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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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耕织图》织第七图“采桑”

同易服令一样,随着清朝统一中国大陆地区后,剃发令的执行相对于顺治初年也宽松了许多。对于普通家庭而言,剃头本身是一笔不小的经济开销。所以康熙以后的地方官对于剃发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没有像顺治时期要求得那么严格。从目前解密的档案来看,康熙之后就极少有平民因为拒绝剃发而被判处死刑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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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中期剃发价格,从者来看剃发对于平民而言,并不是一笔很小的开销

官方对剃头的要求松弛以后,南方的一些汉人便流行起一种发型:把前额的头发剃去少许,然后将剩下的头发盘在头上,梳成锥髻式的发型。甚至有部分人长期不剃头,头发越来越多,梳成了传统的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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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耕织图》中的平民,他们并没留着辫子

康熙《耕织图》是康熙皇帝命宫廷画师仿照南宋《耕织图》的结构,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创作的一幅画作,目的是为了劝课农桑,鼓励农业生产。画中的人物以江南地区的平民为原型创作。康熙《耕织图》中的成年男性一共有132人,但这132人中没有一人留着满洲的辫发,全部梳着束发和锥髻的传统汉人的发型。反映康熙皇帝到江南视察的画作《康熙南巡图》中,也出现相当多留着锥髻、穿着汉服的汉人。

满洲发辫和衣冠的全面流行

令人吊诡的是,满清政府在康熙之后对剃发易服的执行力度减弱,但乾隆之后的绘画作品中,大部分的汉人却梳着满洲的发辫,穿着满洲样式的服装。近代大量的照片也显示清末时期的汉人,基本上梳着前额剃光后半部留着长辫的满洲发辫,穿着满洲样式的马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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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型的清朝男子发型和服饰

汉人服饰和发型发生整体改变,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乾隆后期的时候,汉人完成了服饰和发型的满洲化。

虽然自康熙以后,满清政权对民间的剃发和易服有所放宽。但是对于官僚、士绅和军人,统治者依旧采取严格的剃发易服政策。在清朝,如果你是读书人,想要通过科举考试成为朝廷命官,就必须要剃头,在工作的时候穿满洲样式的服饰。在古代中国,通过科举当官几乎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而这样又必须要剃发和易服。这么一来,汉人当中的读书人基本留着满洲发辫和穿满洲服饰。

康熙年间,还有部分从明朝走过来的读书人。他们为了做官选择剃发易服,但内心中仍对明朝的衣冠抱有感情。因此康熙时期朝鲜使臣来到北京,接待的汉族官员见到朝鲜人穿着明制官服之时,痛哭流涕,感叹汉人已经失去了过去的衣冠,羡慕朝鲜官员还能穿着汉服,保持“汉官威仪”。而一些沿途的汉人百姓,见到朝鲜的使臣,也非常伤感。

但进入雍正、乾隆时期后,这部分从明朝走来的人基本去世,他们的子女本身就出生在清朝,成长在清朝,对于父母口中的大明基本没有感情。而他们为了科举考试熟读的四书五经,教育他们要忠君爱国,而忠君的表现,便是梳着满洲发辫、穿着满洲服饰。乾隆时期,朝鲜使臣再来北京,见到穿着汉服的朝鲜官员,当时的官员嘲笑他们的服饰和戏班子的戏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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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时期的朝鲜官服,明显带有明朝官服的特点

在中国古代,读书人是社会的精英,他们的服饰和发型往往会影响社会的风气。当普通百姓见到饱读诗书的“社会精英”都剃头易服,都认为这便是潮流,慢慢地放弃了父祖那种只剃少许前额头发、后半部梳成锥髻式的发型,彻底地剃发易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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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的犯人,从图中可知他们已经很久没剃头了

在剃发易服推广到全民的过程中,乾隆皇帝发挥了比较大的作用。相对于他的父亲雍正而言,乾隆皇帝更加重视满洲的习俗。乾隆皇帝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要旗人要注意保持自己的习俗,不要过度汉化。常言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下面的官员对于民间的剃发和易服工作又重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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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剃头的男人

乾隆后期,汉人男子从上层官僚到下层百姓,基本上都留起了满洲发辫,穿着满洲样式的衣服。甚至连妇女都开始穿起了具有满洲风格的衣服。

束发汉服在汉人世界中消失

虽然剃发易服并不是满人的首创,而且满清政府也没有从始至终严格执行剃发易服的政策,但就结果来看,满清的剃发易服政策的效果最好。经过满清数百年的推行,汉人放弃了束发和汉服,还逐渐把辫发和剃头当作是自己的习俗。哪怕后来太平天国起义,也没有提出要恢复束发和汉服。汉服和束发本身承载着汉人的部分价值观,放弃束发和汉服,使得一些汉人传统的价值观发生了改变。

汉人放弃束发和汉服,不仅仅是清朝政府的命令这么简单

这样的改变同时造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汉人的一些传统习俗至此断绝。对于中国的文化传承而言,满清的剃发易服是一次巨大的浩劫。至此以后,汉服和束发便没能再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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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国虽然禁止剃发,但也没能恢复束发和汉服

而这种改变还给整个儒家文化圈造成了巨大的影响。汉人的剃发和易服,使得中国在朝鲜和越南等国家心目中的地位大大降低,使得这些国家与中国之间的关系逐渐疏远,为后来整个东亚封贡体系的崩溃埋下了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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